蔡百蕙 • 达赖喇嘛流亡 60年 印度打西藏牌仍进退失距

文/蔡百蕙
 
1959年3月,顶着凛列寒风,1位藏族青年拿下眼镜、扛上步枪乔装成士兵,从拉萨一路乘车、搭船加骑马跋涉,终于在2周后越过了色拉关隘(Sela pass),抵达了印度东北边境特区的达旺镇,他是24岁的西藏领袖:十四世达赖喇嘛。
 
时任印度总理的尼赫鲁迅速地同意提供达赖喇嘛和流亡藏人政治庇护,但强调此举系基于人道理由,为避免影响中印关系,仍希望达赖喇嘛和中国间的歧异可以圆满化解,达成某种形式的和平解决方案。
 
之后的60年里,随着中印关系的忽冷忽热、忽敌忽友,印度政府对达赖喇嘛的态度也不时转弯。起初为维持中印友好,并降低给予藏人政治庇护的政治性,于是决议选择一个没没无名的偏远地方让达赖喇嘛定居,远离国际媒体的镁光灯,最后选上了喜马拉雅山麓的小镇达兰萨拉,那里距离新德里约800公里,交通不便,且房屋大多老旧破烂,达赖喇嘛刚搬过来入住时,房间还会漏雨。
 
然而,1962年爆发了中印战争,印度战败,印度视之为奇耻大辱,也翻转了尼赫鲁对西藏的看法,甚至战火未定,就为逃离西藏的反抗中国士兵们设立了一个训练中心。
后来,在印度政府支持下,达赖喇嘛更数次造访接近中印边界的达旺镇,最近一次去年4月的造访,纽约时报更以「达赖喇嘛的达旺之旅深深刺激了北京」为标题的专文报导,达旺是藏传佛教的大本营,并且是第六世达赖喇嘛的出生地,透过造访达旺,西藏研究专家认为,达赖喇嘛是在释放讯息,提醒中国不能控制下一次转世在哪里发生的方式。
 
对于此次的达旺之旅,中国政府极为不满,一位外交部发言人更表示,印度「执意安排」达赖喇嘛这次访问活动,会「严重伤害」中印关系。在1962年的中印战争中,中国曾短暂佔领达旺,至今仍认为对达旺与周边地区拥有主权。
 
不过,经济面的现实,又使得印度无法太过刺激中国。首先,中国是印度最大的贸易夥伴,而且两国间存在巨额的贸易逆差,2016至2017年的贸易逆差超过510亿美金。中印间存在紧密的贸易夥伴关系,使得印度也不得不维持一定程度的友好,强化对中国出口以平衡庞大的贸易逆差。
 
在一次专访中,我向前印度外交部长库尔希德提问关于印中关系,他形容印度关系为非常态,「因为我们对彼此没有敞开心胸,只有对话,你可以说我们对彼此是友善的(friendly),但不是朋友(not friends)。」这个形容相当地传神。
 
必要时,印度政府会借着忽视达赖喇嘛,下令内阁首长和官员不要出席藏人流亡纪念相关活动,对中国传达善意。
 
但如同库尔希德所形容的,中印平时是两个相敬如宾的邻国,不是朋友。去年中还爆发洞朗边界争议,中国派出工程队于洞朗地区修筑道路,于是印度派出军队,越过锡金段中印边界,深入约3公里至工地现场与中国解放军产生非武装对峙,差点引起第2次中印战争。
 
对峙在发生2个月后结束。
 
然而,洞朗地区仍持续传出中国解放军人员与设备进驻的消息,中国在边界积极的动作,加上达赖喇嘛的高龄,都促使印度政府重新检视它的西藏政策。手上还有什么牌?怎么打?与台湾人熟悉的美国打台湾牌的打法极为不同,因为足以让所有藏人服膺的代表人物始终就只有一位:达赖喇嘛。
 
十四世达赖喇嘛今年夏天刚过83岁生日,仅管对于是否转世,达赖喇嘛最近在8月初与印度学生交流时重申,转世制度是否延续应由西藏人民决定。不再转世仍是可能的选项之一。
 
不论转世与否,83岁的高寿使得各界都加速积极准备一个没有达赖喇嘛的「后达赖喇嘛时代」,境内收留了十几万藏人难民的印度政府尤其紧张。未来该如何团结藏人?以后打西藏牌时,代表人物该找谁?莫迪政府想到了十七世大宝法王噶玛巴。
西藏有数百年悠久的政教合一历史,直到2001年,以落实民主为名,才举行了藏人历史上的首次议会选举,2011年,达赖喇嘛进一步卸下政治权力后,才民选出首位「内阁总理」,即海外藏人名义上的政治领袖,但其实并不足以服众。一位受尊敬的精神领袖可能更为重要,而在藏传佛教中,噶举派领袖拥有最久的传承历史,自第一世起,噶玛巴转世已有900年。
 
不过,印度政府这时候才想到和大宝法王噶玛巴修补关系,进行得并不顺利。主要是大宝法王噶玛巴于1999年逃出西藏后,19年来一直未被印度政府友善对待,甚至可说是打压,不仅在一开始怀疑他是中国间谍,监视之外还限制他的行动,活动范围仅限于达兰沙拉的上密院,其他在印度国内或国外的出行,包括到佛教圣地菩提迦耶主持法会,都必须事先申请,类似的打压还扩及其他和噶玛巴关系密切的噶举派高僧,如大司徒仁波切和咏给明就仁波切等,面对旅行限制或者进出印度时的刁难。
 
如今被寄予在「后达赖喇嘛时代」继承为精神领袖的厚望,大宝法王噶玛巴自己怎么看?我曾于2年前在新德里专访时趁机提出这个问题,他当时即明确地表示,虽然达赖喇嘛在佛学上是他的老师,但西藏的宗教里有不同的传承,都有自己的精神领袖,例如他是噶举派的领袖,历史最悠久的传承,比达赖喇嘛的格鲁派还久,所以不存在他去继承达赖喇嘛的问题。
 
此外,他认为,「达赖喇嘛尊者是因为在政治上的崇高地位,让他成为所有藏传佛教不同传承都认可的领袖。如果没有尊者,可能很难有一个大家都认可的领导。就算将来有一个十五世达赖喇嘛,可能也没有办法成为目前像十四世达赖喇嘛这样的共主。」民主制度被引进藏人社会是否太晚?
 
无论如何,现在大宝法王噶玛巴的动向备受关注。自去年5月起,大宝法王噶玛巴以海外弘法为由离开印度,迄今一直以医疗需求为理由,滞留美国,离开印度已超过1年,今年中起,印度主流媒体开始揣测他的动向,印度论坛报于7月16日更以「噶玛巴可能不会离开美国:仅次于达赖喇嘛的第2号人物」的报导,指出印度对他不返国的忧心。
 
于大宝法王噶玛巴滞留美国期间,对于他打算拿绿卡留在美国的传闻,一直甚嚣尘上,莫迪政府也派出代表谈判,大释善意,继取消旅行限制后,让他可以在印度国内外自由行动,更同意对流亡以来一直没有自己所属寺庙的噶玛巴,提供新德里机场附近Dharka地区5英亩(约2公顷)地,让他建立中心总部。
 
在7月底自由亚洲电台的专访中,大宝法王噶玛巴终于确认,最晚11月前一定会返回印度,因为届时达赖喇嘛将召开一场邀集藏传佛教各派领袖的会议,相当重要,且为了表达对达赖喇嘛的尊敬,11月前他一定会回到印度以出席该会议。
 
迟来的善意是否奏效?谈判仍持续中,有待观察。确定的是,在中国共产党佔领西藏后,藏人为寻求更好的教育和生活,现在仍持续湧入印度,达赖喇嘛率藏人流亡印度近60年,然而怎么打西藏牌?印度仍进退失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