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 • 課室裡的印度──真實上映中的《三個傻瓜》

  • 2018-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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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
 
到北印哈里亞納邦(Haryana)的私立大學教中文已有半年餘。即便本校一年的學費介於五十萬到一百二十萬盧比之間(相當於二十五萬至六十萬新臺幣),且距離新德里市區有至少兩個小時的車程,卻仍舊有許多來自泛德里地區,甚至是南部省邦的高社經地位家庭趨之若鶩,學生人數連年上升。會有如此成績,一方面是因為校方願砸重金在改善硬體設施以及聘任外籍教職員上;一方面,則是對學生的課業規劃及人身自由嚴加控管的緣故──這些被捧在手心上的孩子,不但是家族的珍寶,更是家族的投資,身體髮膚不該受到任何損傷。然而,印度文化嚴峻的一面在他們的內在還有人生當中鑿出的痕跡,卻不是守衛的多寡可以彌補的。
我在我的課室之中,看見了印度人對於形式和功利的迷戀正如何重挫他們的教育體系。也許最極端的例子並不在我身邊,但在以服務父母的要求為導向的私校中,許多存在於印度教育中的典型問題在這裡都是普遍現象,輕者如凡活動必要求證書,或是大小考試皆要作弊的投機心態;重者則是過度的社會期待所導致的情緒問題。我來到印度的第一個學期是在沮喪與憤怒中度過,因為我對於學生在課堂上的「負面」表現感到全然的不解。如今我依然不認為這些行為有正當性,只是在面對的當下,多了一點心疼。
 
對成績、名次與名校的狂熱
今年二月初,印度北方邦(Uttar Pradesh)開始嚴格取締發生於高中暨大學聯合入學考試的作弊行為,不僅在考場裝設監視器,甚至部署警力在考場維護秩序。北方邦擁有超過兩億人口,報考人數達六百六十萬;然而,因為無法輕易作弊的緣故,缺考人數高達一百萬人。同一時間,東北的比哈爾邦(Bihar)在十二年級的集體考試中,有二十五人因假冒身分為警方逮捕,超過一千人遭到開除。這類協助作弊的行為在印度形成了特殊產業,更組織化成為惡名昭彰的「教育黑手黨(nakal mafia)」──他們不只送印答案而已,還有買下考場的驚人實力。[1]
 
不只是國家級考試,一般課室裡也是一樣的情形。我的同事在去年五月的社會學補考監考當中,當場逮到一名使用手機作弊的學生──這是第二次了,去年他抓獲這位學生作弊時,還差點爆發肢體衝突。我自己經常遭遇到的情況,是學生在隨堂考試時故意使用我聽不懂的印地語(Hindi)交談而制止不了,甚至直接向我詢問答案。
 
幾個學生曾經在口頭上承認,協助同學作弊的行為是出於人情壓力,但這無法解釋教育黑手黨的產生。再者,如果印度只是舉國怠惰又喜好投機,那我也不必動輒為成績單上小數點以後的數字和學生爭執了。上個學期期末,一位程度頗佳又態度認真的女孩因為自己以兩分之差成了班上第二名,與我談了近一小時──他拿了八十九分。在走出教室前,他掉著淚說:「我從來沒有在中文課拿過低於九十分的成績。」後來陸續有幾人來找我或同事詢問成績,但他們經常並不十分在意自己的課堂表現,而是不停的要求我們將分數加到他們期待的數字,這使我感到困惑不已,不確定他們究竟在意不在意課業。
 
分數交出去後不久,我就忘了這件事,直到最近在一次與各國的外交使節聚會中聽見校長的致詞,我才豁然開朗。校長向觀眾自介並簡述校史時,不談論自己的研究領域,也沒有介紹學校的學術特質或特色課程,而是像機關槍一樣背出自己的學經歷、不停地強調贊助者的重要性,最後把合作學校的數量還有名稱通通念了一遍才心滿意足的走下講台。
 
我至此才終於了解,學生確實是在意課業的,可惜他們真正介懷的大多並非學習成效,而是成績單上的數字和活動證明。這並不是他們的錯,因為這是大規模的系統性問題。印度人的形式主義,在教育方面,展現在對成績、名次和名校的迷戀──這點與臺灣實在頗為相似。為了維持或提高家族的榮耀或社經地位,印度父母亦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在孩子的教育上殫精竭慮。
除了尋求作弊集團的協助,將孩子送進補習班是另一個常見而且不易違法的選項。
 
遭到課業扭曲的身心
位於拉賈斯坦邦(Rajasthan)的城市科塔(Kota)是印度最為知名的補習城(the coaching capital of India),每年有十五萬到二十萬名學生湧入城市,一待數月甚至是數年,準備進入醫學院或理工學院的考試。然而這個完整的產業鏈很明顯有環節出了差錯,近幾年該城市學生的霸凌、騷擾、藥物與酒精成癮、睡眠障礙以及自殺等等問題的人數,連年居高不下。根據Tata Institute of Social Sciences最近的一份報告,從2011年到2014年之間,科塔的學生自殺的比例是該調查中納入的八十八個城市裡最高的。[2]
 
還記得電影《三個傻瓜(Three Idiots)》嗎?由阿米爾‧罕(Aamir Khan)飾演的男主角藍丘(Ranchoddas Shamaldas Chanchad,化名)是電影中唯一由內而外皆自由的人。他的兩位好友法罕‧庫里西(Farhan Qureshi)與拉加‧拉斯托吉(Raju Rastogi)各自背負了沉重的家族期望;而那位討人厭的查托(Chatur Ramalingam),則完全的將社會定義下的成功內化,一言一行無不在追求身外之物──他們的故事並不極端,因為他們所受的苦都是我學生的日常。
 
查托在電影中的綽號是無聲火(Silencer),認真的他經常為了增強記憶力而使用藥物,常見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放屁。這是電影裡的笑料。在我身邊,多的是為了種種原因而濫用藥物的學生(雖然真實的比例為何,我永遠也無法知道)。為了杜防學生的酒癮與藥癮,副校長規定學生家長的車不能進入校園,學士班的學生必須在校門口下車,接受搜身和背包查驗。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學生買通校內清潔人員走私違禁品,完全就是個公開的秘密。
許多學生也對於自己富有而「行為不檢」的同學嗤之以鼻,認為他們都是一群被寵壞的孩子。我有時也會這樣指責因宿醉而翹課的學生。
上個學期某一堂課的期末結束後,我坐在教室裡改考卷。一個男孩在考完後並不離去,坐在我對面安靜的寫報告。良久,他忽然開始吐露自己長年以來的抑鬱,以及不使用大麻無法入眠的困擾;在停用大麻後,又不得不轉而倚賴酒精。我一時愕然,放下手中的筆,擔憂起他的情緒問題。我問男孩是否曾求助於心理醫生,他只淡淡的回說,要是讓其他家族成員知道他的精神狀況,掀起的質疑巨浪首先就會吞沒他的父母和祖母。他是個早慧的孩子,對世事自有洞見,我可以理解他在同儕中的格格不入之感──和臺灣一樣,許多印度學子一直到大學才接觸到課業以外的事物,因此即使到了二十歲還是常讓人覺得任性得像個孩子。
 
他們長不大,並不是因為他們來自夢幻島,而是因為他們生長於印度。在《三個傻瓜》裡,幾乎所有人都獲得了自由;然而站在講台上的我往下看去,卻覺得每雙眼睛裡都住著查托。

 
[1] Following UP's crackdown on cheating, over 10 lakh students skip state board exams, The Times of India, Feb. 10th, 2018: https://goo.gl/Rr6b5Z
1,000 Bihar Students Expelled For Cheating In Class 12 Exams, NDTV, Feb. 17th, 2018: https://goo.gl/NYc9xT 
[2] Drugs, sex, stress: Why Kota may be a bad place for your child, The Times of India, Jan. 28th, 2018: https://goo.gl/KdvBc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