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偉 • 印度崛起對國際政治的影響

唐欣偉
國立臺灣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1947年時,印度擺脫了約兩百年的英國殖民統治而獨立,而後選擇了不與冷戰時期的美國或蘇聯任何一方結盟之自主外交路線。不過這個世界人口第二大國雖然受到各方重視,卻遲遲未能發揮潛力。直到1991年,印度經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調整後的國內生產毛額(Gross Domestic Product, GDP)超越前殖民母國英國,[1]才逐漸讓世人見識到「印度崛起」。
 
 
經濟與軍事力量的增長
 
    國際貨幣基金會(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在2018年四月公布的數據顯示,1991年時印度GDP(PPP)占全球3.57%,高於英國的3.554%。1994年時,印度已超過法國,而與義大利持平,又在次年凌駕義大利與俄國。2001年,印度與巴西、俄國和中國大陸並列為「金磚四國」,代表最大的開發中經濟體,隱然可與在二十世紀最後二十五年宰制全球經濟的七大先進工業國相提並論。到了2004年,印度GDP(PPP)更超越了在歐洲排名第一的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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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一:印度GDP(PPP)趕超歐陸主要國家(1992-2004)


資料來源: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World Economic Outlook Database,” http://www.imf.org/external/pubs/ft/weo/2018/01/weodata/weoselgr.aspx.
說明:縱軸數值代表該國產值占全球的百分比。
 
  
印度經濟規模「超英趕德」的時段大致與國大黨總理納拉辛哈拉奧(P. V. Narasimha Rao)與人民黨總理阿塔爾比哈里瓦傑帕伊(Atal Bihari Vajpayee)這兩人先後執政的時段重合。到了國大黨總理曼莫漢辛格(Manmohan Singh)與人民黨總理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在位時期,印度仍持續高速增長,GDP(PPP)2009年超越了日本,僅次於金磚四國中經濟規模最大的中國大陸,以及七大工業國之首的美國,穩居世界第三位。自2017年起,印度超過德國、法國、義大利這三個歐元區經濟規模最大國家的總和。預計到2023年時,印度更將超越歐元區前七名的總和。看來要趕超整個歐元區只是時間問題。
 
在軍事力量方面,印度在後冷戰時期的進展也很明顯。1992年時印度軍費低於韓國,僅為英國的三分之一,約占全球軍事開支的1.5%,居世界第十一位;至2017年時,印度軍費已高居全球第四,占世界軍費3.6%以上,已超越法、俄、英這三個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常任理事國之軍費,比義大利的兩倍更高。[2]1998年,印度明確地打破了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五個常任理事國對核子武器的壟斷,而且沒有受到嚴厲的制裁。該國還是少數幾個兼有核子武器與航空母艦的國家。[3]21世紀初,印度還曾與日本、德國和巴西一同爭取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席位。當前的印度,顯然在經濟與軍事領域都已不容忽視。
 
 
外界對印度的關切
 
持續關注美國與中國國力對比變化的權力轉移論者,很早就預測印度可能超越前兩國,且這三國間的關係將在21世紀中期成為世上最重要的三邊關係。[4]以人口總數而論,印度在不久的將來便會超越中國大陸,排名世界第一。而後者也開始關切印度的崛起,[5]並探討與印度、俄國合作的可能性。[6]
 
我國學者在21世紀一開始便已密切注意印度外交走向。[7]在2007年,日本的麻生太郎主張要加強與印度的關係,建立「自由與繁榮之弧」。[8]次年,國內的政治大學國關中心與遠景基金會針對印度歷史、政治、軍事、外交、經濟、社會、宗教、教育乃至於對臺關係等領域的研究成果,匯集成一本全方位著作。[9]後來安倍晉三主張由日本、印度、美國與澳洲共組「亞洲民主安全之鑽」,[10]對中國大陸的針對性比「自由與繁榮之弧」更明顯。
 
假如亞太地區的國際政治體系呈現出以華府—東京與北京—莫斯科這兩大勢力並立的局面,那麼經濟軍事實力雄厚的印度會成為兩方積極爭取的對象。前者希望與印度共組美日澳印聯合陣線;後者則已透過金磚國家合作機制與上海合作組織,與印度協調行動。倘若印度一面倒向美日陣營,積極加入美日印澳四方的經濟、軍事合作行動,圍堵中國大陸,那就有可能對後者造成重大障礙;倘若印度與中國大陸、俄國更親近,那麼亞洲大陸國家的崛起就更加勢不可擋。
 
 
印度自身的看法
 
其實印度和中國一樣,在古代曾經擁有比當前更高的地位。今天印度的成就,從西方的角度來看是「崛起」,從東方的角度來看則是「復興」。從圖二可看出,印度在公元元年時GDP占全球總值的32%、漢代中國占25%、歐洲和美洲僅占16%,相當於印度之半。到了公元一千年時,印度所占比例為28%、宋代中國為23%、歐美為12%。但是在公元二千年時,印度劇降至5%、中國只剩12%、歐美則躍升至46%,比中國與印度總和的兩倍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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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歐美、中國與印度GDP占全球總產值的百分比(公元元年、一千年與二千年)


資料來源:Angus Maddison, “Statistics on World Population, GDP and per capita GDP, 1-2008 AD,” GGDC Net http://www.ggdc.net/maddison/oriindex.htm.
說明:縱軸數字代表百分比。歐美包括東西歐和美洲。Maddison對印度GDP的估算值略高於IMF的估算值。
 
 
        逐漸走上復興之路的印度,可能像中國大陸一樣,從傳統文化中找尋政治外交的靈感。倘若新德里沿襲古印度深具權力政治與現實主義色彩的Kautilya之教誨,就容易傾向將鄰近的中國大陸視為主要敵手,而比較願意與較遠的日本、美國合作。
 
在21世紀初期印度的國際關係學者中,確實有比較多人以重視政治軍事力量的現實主義作為主要研究途徑,同時也將中國大陸愈來愈強大的軍力和經濟影響力,視為特別重要的議題。[11]2017年印度與中國大陸在洞朗地區的對峙,就凸顯出這兩個亞洲巨人之間關係的緊張。然而,即使是現實主義者,也並非一味只會採用對抗的方式處理國際關係。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於今年4月27日抵達武漢,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又於6月10日赴青島參加上海合作組織會議,顯示出印度想與中國大陸維持比較穩定友好的關係。另一方面,印度也是2018年上海合作組織峰會中,唯一一個沒有具名支持中國大陸「一帶一路」的國家。目前看來,正走在復興之路上的印度,仍然沿襲著獨立建國以來的自主外交路線,不會輕易地在國際兩大勢力中僵固地倒向任何一邊。

 

 
[1]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World Economic Outlook Database,” http://www.imf.org/external/pubs/ft/weo/2018/01/weodata/weoselgr.aspx.
[2] Stockholm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 “SIPRI Military Expenditure Database,”https://www.sipri.org/sites/default/files/SIPRI-Milex-data-1949-2017.xlsx.
[3] 陳牧民,解讀印度—不確定的崛起強權(臺北:五南,2016年),頁6。
[4] A. F. K. Organski, World Politics (New York: Knopf, 1958), p. 220; Ronald L. Tammen, Power Transitions: Strategies for the 21st Century (New York: Chatham House Publishers, 2000), pp. 176-181; 唐欣偉、馮毅,「權力及其衡量方式」,美中權力轉移:理論與實務(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頁36-37。
[5] 馬加力,關注印度—崛起中的大國(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胡志勇,文明的力量:印度崛起(北京:新華出版社,2006年);鄭瑞祥主編,印度的崛起與中印關係(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6年);李濤、魏楚雄、陳奉林主編,印度崛起與東方外交(澳門:澳門大學,2016年)。
[6] 張蘊岭、藍建學主編,面向未來的中俄印合作(北京:世界知識,2007)。
[7] 方天賜,「印度實施經濟改革以來的外交走向」,問題與研究,2001年7月1日,第40卷第4期,頁81-96。
[8] 麻生太郎,自由と繁栄の弧(東京:幻冬社,2007年)。
[9] 鄭端耀主編,印度(臺北:財團法人兩岸交流遠景基金會,2008)。
[10] Shinzo Abe, “Asia Democratic Security Diamond,” Project Syndicate, December 27, 2012, https://www.project-syndicate.org/commentary/a-strategic-alliance-for-japan-and-india-by-shinzo-abe?barrier=accesspaylog.
[11] Maliniak, Daniel, Susan Peterson, Ryan Powers, and Michael J. Tierney, “TRIP 2014 Faculty Survey. Williamsburg, VA: Institute for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2014, https://trip.wm.edu/charts/. 在回覆該調查問卷的印度學者中,有23.67%表示自己比較傾向現實主義,在所有典範中排名第一,高於建構主義、自由主義。此外,印度國關學者將中國大陸愈來愈強大的軍力和經濟影響力,視為最重要涉外議題的第二、第三位,僅次於跨國恐怖主義,但勝過全球氣候變遷、資源稀缺等其他重要議題。